每年夏天,暑假工就成了學生群體的臨時就業方向。
過去,暑假工是學生與商家之間心照不宣的“雙贏”選擇。對學生而言,打暑假工能賺取零花錢,積累社會經驗,也能避開在家被家人嘮叨;對商家來說,暑假工則意味著可以以較低成本,應對暑期消費旺季的人力需求。
但如今,這個看似完美的平衡正在被打破。不招或者避免招暑假工,成了商家們的集體默契。不少在校生和畢業生在社媒上發帖吐槽,找暑假工實在太難了,有網友為了獲得暑假工作機會,甚至冒充長期工。
商家究竟為何對暑假工如此“冷淡”?在暑假工與商家之間,又正發生著怎樣的現實拉鋸?
01
難進的暑假工大門
“賺點外快,在家太無聊了”,多位高考畢業生告訴驚蟄研究所,他們抱著想找點事做的想法開啟了暑期兼職之旅。來自安徽某地級市的曉曉,從6月下旬就開始以餐飲店為目標,線上投遞簡歷、線下到門店詢問招工需求,但找暑假工的過程并不容易,“有的店我覺得遠,有的不招暑假工”曉曉說道。
一番尋找后,曉曉還是獲得了兩個茶飲店的面試機會,第一家是瑞幸,第二家是庫迪。“瑞幸要求必須干滿兩個月才能收我,所以我就沒去了。”只計劃兼職一個半月的曉曉,最終選擇了庫迪,并在6月28日入職。

*曉曉寫給顧客的紙條(受訪人供圖)
曉曉入職的這家庫迪門店人員配置很明確,除了她這個暑假工,還有三個全職員工和一個長期兼職員工。因此曉曉不需要每天到崗,一周最多去兩次。“一周就干個一兩天,剩下的時間還想再找個兼職,但真的找不到了。”
“在小縣城(南昌轄下),根本找不到暑假工崗位。”高考結束僅一周左右,關鵬便開始四處在尋找暑假工,縣城的奶茶店、水果店、零食店、夜宵店等都問過一遍,得到的回復,“不是招滿了,就是不要暑假工。”
無奈之下,關鵬選擇了更為靈活的外賣兼職。他告訴驚蟄研究所,自己每天大約下午4、5點開始接單,很多時候會忙到晚上12點多。收入不算穩定,多的時候一天能有150元,少的時候20-30元。

*受訪人供圖
前不久恰逢立秋,“秋天的第一杯奶茶”的熱潮讓外賣訂單量激增。而此前關鵬也經歷了一次爆單,5個小時就賺了120元,讓他有些驚喜。關鵬說自己打算一直做到開學前,“反正很自由,想跑就跑,不想跑就休息”。
相比之下,阿豪找暑假工的經歷要順利得多。“這個文補機構,我上半年就在這補習。他們先問我有沒有兼職的意向,我正好比較閑就去了。”從7月開始,阿豪就在一家教培機構做兼職。有意思的是,這家機構在招聘暑假工時會更傾向于找之前在此補過習的學生。阿豪告訴驚蟄研究所,包括他在內,這家機構今年一共招了8個暑假工,其中6個是副班主任,兩個是助教,“這些暑假工基本都是之前一起補過文化課的同學”。
驚蟄研究所發現,面對許多門店明確“不招暑假工”的現實,部分學生為抓住工作機會,選擇隱瞞真實意圖,以長期工身份入職。比如有的在填寫學歷信息時降低自己的學歷,有的謊稱自己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,還有的稱已畢業,一直靠打工過渡。面對老板“是不是暑假工”的反復詢問,他們也會堅決否認。
但這些偽裝策略并非總能奏效。商家也加強了防范,比如要求查詢學信網信息核實身份;還有商家明確“沒結婚的一律不招”,從用工條件上間接規避短期用工風險。
即便冒充長期工順利入職,學生們很快又會陷入新的焦慮,有人擔心隱瞞身份被發現后工資會被扣,有人求助該用什么理由跟老板開口提離職......在小紅書平臺上,這類求助帖子并不少見,字里行間也滿是職場新人的忐忑。

*圖片來源:小紅書截圖
現實中,被識破身份的學生往往面臨直接損失:未達到約定工作時長的,可能被扣除半個月甚至一個月的工資;有的被單方面降低時薪;還有的則直接被辭退。也有少數通情達理的老板會按約定支付工資,但這樣的情況并不多見。
02
暑假工的“參差”
雖然不是正式工,但在暑假工的職場里,學生們也體驗到了職場的“溫差”。這些不同的職場境遇,也反映了暑假工市場最真實的模樣。
“店長店員們都非常好,沒有壓榨暑假工。”曉曉很慶幸自己沒有遇到老員工把所有活都推給暑假工的情況。據她回憶,門店剛開業的時候事情不算多,但是管理很嚴格,上班時間不僅不能玩手機,還要長時間站立,“站久了還挺累的。”
盡管是暑假工,曉曉也需要負責獨自開早和打烊。開早要泡消毒水、開機器、鏟冰、裝物料;打烊則要清洗器具,還要拖地、倒垃圾、洗抹布、擦臺面等。“開早和打烊每個都需要學兩天,要保證能整個流程完整不出錯才可以”,而曉曉前前后后學習了四五天才熟練上手。

不過,曉曉也很享受一個人干活的時光,“放著音樂邊唱歌邊干活”。她計劃做到這個月底,按每小時18元計算,這個暑期能拿到一千多塊錢。
在教培機構兼職的阿豪也獲得了不錯的體驗,他直言這份工作比較輕松。日常工作圍繞學生管理與學習輔助展開:日常點到、查看考勤情況、監督課堂教學,發現學生睡著或分神時及時提醒,處理請假事宜,解答學生學習疑惑,以及監督晚上的背誦任務。
由于每天的最后一節都是背誦課,需要等到學員全部檢查完畢才可以下班,所以阿豪的下班時間并不固定,通常在晚上10點到11點之間,不過每天的總工作時長只有6小時左右。
此外,由于該機構的暑期班面向的是趁暑期突擊補習文化課的藝考生,所以補習班的課程也只有半個月。而阿豪在8月3日就已經結束了他的兼職,半個月時間,他賺了2000元。

*補習班學生的試卷(受訪人供圖)
相比之下,可欣的體驗并沒有那么好。“干了一次暑假工,才狠狠共情那些罵BOSS的人。”這是可欣在小紅書發帖時的感慨。驚蟄研究所了解到,今年暑假,可欣找了一份水上樂園的暑假工,月薪2000元,合同上明確寫著9小時工作時長。但實際上,她每天的工作時長卻達12小時以上,“沒有加班費,只有來自老板的壓榨”。
可欣在帖子中分享到,有一次到了下班時間,老板不僅不讓下班,還要大家淋著大暴雨繼續工作、掃地。全身濕透的他們,下班后也未得到老板的關心,反而一直被強調衛生要達標以及其他工作細節。在可欣看來,老板的行為不僅壓榨且冷血,“每天拿著70元的工資,干著250元的工作,還被安排一些無意義的工作要求。”
在社交平臺上,與可欣有著相似遭遇的暑假工并不少見。其中被吐槽最集中的包括工作時長遠超約定時間、暑假工被隨意使喚、請假難,以及承擔的工作量比老員工還繁重等問題。腰酸背痛、又困又乏是暑假工們的常態。其中,有人甚至在兼職時被燙傷手,也有因長期重復勞作導致腰肌發炎。

*圖片來源:小紅書截圖
面對這樣的處境,有的暑期工選擇果斷離開。可欣告訴驚蟄研究所,自己已經離職,直言“簡直是大怨種才繼續干下去”。但也有不少人選擇忍下來,熬到8月底,把這段經歷當作提前體驗社會的現實一課。當然,還有人在面對莫名指責時選擇反擊。在自家樓下連鎖店做兼職的伊然就是如此。
7月初,伊然在小紅書發帖講述了自己的經歷,她的晚班要干足7個小時(時薪16元),既要搬貨又要收銀,卻始終籠罩在“扣錢與責罵”的壓力下,有時甚至不是因為自己的問題——貨少了要賠錢,不小心拿錯貨要被扣錢,外賣收到差評會被責罵。
有一次,早班的一名員工指責晚班人員工作沒到位,長期積壓的委屈讓伊然當場爆發。她當著店長的面直接回懟對方,并直言“大不了自己不干了”。伊然發現,這次反擊后,對方反倒沉默了,后面也沒有隨意挑事。但這段充滿壓力的兼職經歷,讓她坦言“不建議打暑假工”。
03
用人單位先不干了
對學生而言,暑假工的“遇冷”意味著社會實踐渠道收窄,而在商家看來,拒絕暑假工的背后是一次次不如人意的用工體驗,是權衡成本后的理性選擇。
“現在是寧愿缺人缺得不行也不招,寧可自己辛苦,也不想招暑假工。”經營超市已有3年的張歌,對暑假工已流露出明顯的抵觸情緒,張歌告訴驚蟄研究所,去年6月,由于店里缺人她招了3個暑假工,卻因此遭遇了一連串麻煩。
“我這里是小超市,商品有效期查得比較嚴,培訓的時候都說了要怎么做,實際上手又是另一回事了。不按要求來,最后還得讓其他老員工返工。”張歌說,其中一名暑假工因為干活不好被辭退后,還找人來電話辱罵,稱自己工作認真且比別人做得更多。

讓張歌頭疼的還有暑假工不按約定時間就離職的現象。“一開始招的時候問好了什么時候開學,能干多久,工資、試用期全都講清楚了,大部分就是干一個月就不干了,家里有事,各種理由。”
作為過來人,張歌其實很理解暑假工的想法。“就想干一段時間,賺了錢出去玩,買點喜歡的東西。”但她無奈表示,很少有人會為商家考慮,“大家都只想著干短期,賺錢走人,沒人關心商家的培訓投入和人力成本。”
在湖南經營一家零售店的雨菲,也在7月份經歷了被突然“放鴿子”的遭遇。
“入職的時候不說自己是暑假工,做穩定了跟我說只能做到7月底。工資福利都是按照正式員工來算的。”員工突然告知月底離職讓她措手不及,“遇到了太多這種騙人的,入職的時候說是做長期,結果干了兩個月又要走的。”
雨菲坦言,自己的店里本來就不招暑假工,僅在有人員空缺的特殊情況時才會考慮臨時招工。而門店前期培養新員工需要大半個月時間,到完全上手則需要整整一個月,“剛做會上手就要走,這樣的暑假工我們真的完全沒有必要用,培養得也沒有價值。”雨菲表示,通常人員穩定后門店就會停止招聘,但這種隱藏身份的暑假工,不僅增加了門店培養成本,突然離職還會打亂正常工作安排。

據驚蟄研究所了解,張歌和雨菲給暑假工和正式工的工資相差幾百元。張歌開出的暑假工工資為3500元/月(試用期一周,100元/天),每天工作約8小時,“比正式工少500元”,她表示這個工資在當地很有競爭力,“市區差不多也是這個價格,長期工工資也就4000元出頭”。
雨菲則在多次踩坑后調整了薪資結構:“之前暑假工跟長期工的工資結構差不多,后來就直接減掉了暑假工的績效部分,正式工會多幾百。”她解釋道:“正式員工看到自己的工資和暑假工一樣,他們心里也不舒服。”
04
暑假工的信任危機
當越來越多的暑假工為了獲得工作機會選擇隱瞞身份,商家與求職學生之間的信任被消耗殆盡,這個曾經雙贏的市場也因為一場信任危機陷入僵局。
在商家眼里,暑假工責任心不足、工作穩定性差;而學生群體則抱怨薪資低、工作強度大,甚至被當做廉價勞動力過分壓榨。這種雙向指責使得暑假工市場陷入僵局——商家不愿招,學生也找不到合適的工作。
去年暑期不愉快的招聘經歷,導致今年張歌只招了一名暑假工,而她還是某位正式員工的妹妹。“熟人介紹至少會相互理解”,張歌直言,現在連剛畢業的學生她也不愿意招了,“大部分會覺得這份工作不體面,臨時找個工作先干著,賺點錢。”
雨菲也表示,“如果一個上手慢的長期工和一個能力強的短工同時讓我選,我還是會選長工。”而她看到的是暑假工的心態有所不同,“責任心會差一點,有做一天和尚,撞一天鐘的感覺”。

但學生群體對暑假工的需求從未消減。打開社交平臺就能發現,即便不少人在吐槽打工時遭遇的壓榨、區別對待,仍有大量學生在為找不到暑假工而焦慮。雨菲也告訴驚蟄研究所,“一到暑期,打電話求職的特別多,一天最少有二三十個。”而供需失衡又加劇了“冒充長期工”的畸形現象。
“暑假工”的尷尬局面本質上反映了用人市場的結構性矛盾。學生群體追求的是靈活的工作時間和相對自由的雇傭關系,而商家則需要穩定可靠的人力資源。
表面上看,暑假工的工資較正式工低,但商家在實際運營中發現,隱性成本(包括培訓、管理和風險)往往遠高于直接薪資支出。例如,一家茶飲店負責人告訴驚蟄研究所,公司培訓一名新員工需要至少負擔5000元的成本。這意味著,一旦暑假工在完成培訓后短期內離職,這筆沉沒成本將直接轉化為經營損失。
于是,商家算清這筆賬后,在用人時會更加謹慎,甚至出現“一刀切”拒絕暑假工的情況。當網友指責商家不近人情時,其實同樣需要思考,讓商家獨自承擔學生社會實踐的成本,是否有失公允?

事實上,暑假工市場并非一直如此緊張。
過去盡管存在培訓成本等問題,多數商家仍會提供暑期機會。如今商家的態度轉變,既有信任崩塌的因素,也受到經濟環境影響。“平時生意不太好做,商家也需要減少人員,減少支出。”許多商家都有著像張歌一樣的現實考量。
要化解這場信任危機,仍然需要供需雙方共同努力。商家需要擺脫將暑假工簡單視為“廉價勞動力”的思維,學生也需要以更專業的態度對待工作機會。或許,只有當雙方都能從對方的角度思考問題時,暑假工市場才能真正實現雙贏。